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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原谍影——中央情报局雇员马克南的西藏死亡之旅

胡岩 周新 发布时间:2018-02-12 14:29:00来源: 中国西藏

  1949年9月底,美国驻新疆迪化(今乌鲁木齐)的副领事马克南(Douglas S. Mackiernan)和另一位美国人白智仁(Frank B. Bessac)及三名白俄取道西藏前往印度。马克南等三人后来被藏兵误杀于藏北,只有白智仁和一名白俄抵达拉萨,并于数周后得以穿过西藏进入印度。马克南此行很可能负有与西藏当局联系的使命。由于相关档案至今没有全部解密,这仍然是一个迷。

  早在抗日战争时期,为了扩大在亚洲的影响,遏制苏联的势力,美国在1942年向国民政府提出在新疆设立领事馆的要求。而蒋介石也希望借美国人的力量抗衡苏联在新疆的存在,于同年年底同意美方要求。1943年春,美国驻新疆领事馆在迪化设立。从此,在中国西北一个几无美国侨民的省份,美国有了官方的领事机构。马克南于1947年2月初进入美国驻中国新疆迪化领事馆任职。他的公开身份是副领事,但是实际上却是同年成立的美国中央情报局的特工。地处中国西北边疆的新疆由于与苏联接壤,而且蕴藏丰富的石油和铀矿,当时已经成为冷战的热点地区。马克南能讲俄语和汉语,具备地质学、气象学和无线电收发报知识,清楚新疆在地缘政治上的重要性。他白天接受国务院的指示,从事领事馆的日常工作;夜里则按照中央情报局的指示,从事秘密的间谍工作。他的主要任务之一,就是在新疆监视中苏边境另一侧的苏联的动向,特别是苏联制造第一颗原子弹的进展。

  1949年7月的一天,美国驻华大使馆的公使衔参赞致电国务卿艾奇逊,认为国民政府在中国大陆的统治崩溃在即,已经到了关闭美国在华所有使领馆的时候了。美国驻华大使司徒雷登也坚持“在法律和秩序崩溃”之前撤离使领馆全体人员。7月29日,美国国务卿艾奇逊下令关闭在中国的所有使领馆(包括驻迪化的领事馆),使用一切可能的手段撤离全部外交人员。副领事马克南却并没有遵照国务院的命令行事,而是“自告奋勇”留了下来,处理领事馆关闭之前的事宜。随着新疆的和平解放,马克南已经难以经由苏联或中国内地返回美国。他可选的一条撤离路线,就是取道中国西藏这一尚未被解放的地区,经由印度回国。

  早在清朝末年,就有新疆哈萨克族牧民进入西藏游牧。经当时的驻藏大臣有泰奏明清朝政府批准,在藏暂住达两年之久,而后又由清朝政府命新疆派员入藏发放盘缠领回新疆。20世纪30年代,新疆也曾经有哈萨克族牧民不堪忍受盛世才的统治,经甘肃、青海逃亡西藏,再经拉达克进入印度。这些哈萨克人的迁移路线显然为马克南逃离新疆提供了一个可行的方案。

  1949年8月下旬,马克南电告艾奇逊,新疆的交通已经由于“匪患”而中断,任何有意义的对于中共的抵抗都不再可能发生。9月25日,马克南给艾奇逊发出了最后一封电报。当日和次日,国民政府新疆警备司令陶峙岳、新疆省主席包尔汉通电起义。占全国六分之一国土面积的新疆宣告和平解放。

  就在此前不久,白宫获悉苏联已经成功爆炸了第一个核装置。苏联历史学家梅泽列夫在其所著《他们是世界第一》一书中指出,1949年8月29日苏联进行首次核试验时,美国空军派了飞机到伊朗和巴基斯坦上空,通过捕捉空气中的放射性颗粒物,成功分析出苏联首枚核弹所用原料及其结构特点。这个报告并非出自设在新疆的监听点,中央情报局因未能提前获得任何信息而感到惭愧和羞辱。

  马克南得走了,他已经做好了尽量充分的准备。在新疆匪首乌斯满的帮助下,马克南购买了马匹和骆驼。与他同行的是一位刚到迪化不久的美国人、富布赖特学者白智仁(又译弗兰克?贝萨克。白智仁系其汉文姓名),还有三个白俄。由于进藏途中自然条件恶劣,他们必须带上充足的干粮和弹药。骆驼比马匹更有耐力,而马克南在选购骆驼时也花费了更多的心计:他把一群骆驼饿上几天,而后观察哪些骆驼只吃草,哪些骆驼可以接受干肉作饲料。他只选购那些能吃干肉的骆驼。1949年9月28日午夜,马克南、白智仁和另外三个白俄,溜出已经处于中国人民解放军控制之下的迪化城,开始了前往西藏的长途旅行。

  除去干粮和弹药之外,马克南还随身携带着他的莱卡相机、军用地图、指南针、高度仪和一次性使用的密码本、与华盛顿联系的收发报机、金条,等等。此外,还有几本欧洲人描述前往西藏经历的游记。

  最初几天,他们夜行晓宿以避开外界的注意。乌斯满的向导一路陪伴他们,送他们越过了塔克拉玛干沙漠。途中的艰辛超过了他们当初的预料。在一望无垠的沙漠、戈壁、荒原上,有时几天都找不到一眼泉水。为了节省干粮,他们一路打猎,但有时打死一只野羊,不等近前,已经被秃鹰吃得所剩无几。高海拔降低了水的沸点。水烧开时,可以把手伸进沸水里而不必担心烫伤。沿途不时出现的牲畜的尸骨和用碎石草草堆起的前人的坟墓,成为他们的路标。

  11月底,他们在一处名叫提木里克(Timurlik)的地方停下来越冬。直到1950年3月20日,他们才离开该地,开始了进入西藏的最后旅程。沿途,马克南一直与华盛顿保持联系,报告自己的方位,并且要求华盛顿与拉萨当局联系,为他们获得入藏的许可。他们希望进入西藏之后,藏方能够派遣一支卫队来护送他们。华盛顿在辗转与拉萨联系之后,复电马克南,确认他们将在新疆与西藏交界处受到欢迎。

  1950年4月29日,马克南一行终于见到了藏人。在语言不通的情况下,他们尽力作出友好的表示,但却在打着白旗走向藏人之际,遭到突如其来的射击。马克南和两个白俄当场毙命,白智仁和另外一个受了轻伤的白俄被押往拉萨。数日后,在前往拉萨途中,他们与噶厦政府派来送信指示欢迎美国人的信使相遇。但是一切都晚了。当时就在拉萨的奥地利人海因里希?哈勒记述了他所知道的马克南等人遇难的经过:

  拉萨当局接到了美国驻印度的大使馆的呼吁,立即向藏北边境派出信史去传达为美国人放行的命令。……当他们来到唐古拉山口时,信使还没有赶到那里,驻守在那里的藏兵也就没有接到保护一批美国人的通知。这支藏兵终于经不起这支负重满载的骆驼队的引诱,朝他们开火了。美国领事与两名白俄当场毙命,第三名白俄受了轻伤,只有学生贝萨克(白智仁)安然无恙。大命不死的这两个人被带到了当地区长的面前,又受到了一顿恫吓与侮辱。这些藏兵坐地分赃,发了横财。他们得到了照相机、望远镜等时髦物品,得意忘形如获至宝。在这两名“俘虏”被押解到下一个县的县政府时,拉萨派出的信使才迟迟赶到。县长赶忙为这两个人解绑、赔礼,肇祸的藏兵也后悔莫及了——死人已无法救活。美国领事被藏兵击毙的消息一传到拉萨,拉萨上下无不感到震惊,立即采取各种办法来弥补这一损失。他们派了一位曾在印度受过训的军医火速赶去迎接贝萨克和他那受了伤的伙伴,并带上大批的礼物。一名懂得点英语的外事官员也奔向郊区加以迎候,并且把我也带上,以便让他们在看到我这位白人的时候减消点恐惧心理。我对他说不要责怪西藏政府,因为这里的官员也为此不幸事件深感痛心。

  藏人的后来回忆却与哈勒的描述不同,称藏兵是把他们当成了“窜来藏北骚扰的哈萨克人”。

  马克南成为在西藏和平解放之前死在中国西藏的最后一位美国官员,也是死在那里的第一位中央情报局的特工。白智仁在马克南死后继续每天继续写日志,直至6月11日抵达拉萨,住进西藏“外交局”为其准备的住处。

  在拉萨逗留了一段时间后,白智仁于8月30日到达印度新德里。后来,白智仁详细描述了马克南被杀的经过,还写了《西藏军事状况印象》和《拉萨印象》两份报告。据白智仁称,藏军号称有10万之众,然而据他估计,不会超过2.5万人。高级军官均出身贵族家庭,无能、缺乏训练、没有热情和经验,他们的任职不是靠着封建特权就是靠着贿赂。藏人认识到他们目前的军官不能胜任,因而欢迎美国顾问的指导。

  马克南的被误杀令西藏当局十分懊恼和尴尬。其时正值拉萨千方百计与美国人接洽,一再给美国政府写信而不见回音,希望派团访美而遭到拒绝,请美国人入藏援助而不得要领之际。马克南本来可以成为上帝为他们派来的意外使者。但是当这位美国外交官员不远千里来到藏北,准备在西藏当局的帮助下前来拉萨时,却被西藏当局自己的士兵在边境上糊里糊涂地打死了。关于拉萨的信使何以如此姗姗来迟,以至未能及时把迎接马克南的指示送到的原因,西藏当局始终未作解释。

  马克南和另外两个白俄的尸体被就地掩埋。后来,西藏当局还派人拍摄了马克南墓地的照片,连同一封唁函一起寄交美国国务院,请其转交马克南的遗孀佩格?帕克(Pegge Parker)。噶厦政府也没有放过白智仁途经印度返回美国的机会,请白智仁带去了一封致国务卿艾奇逊的绝密信件。信中急迫地要求美国供应迫击炮、加农炮、机枪和火箭炮,并乞求艾奇逊为了西藏的福祉而将此信转交杜鲁门总统。然而,此信却如泥牛入海,杳无回音。两个月之后,中国人民解放军发动昌都战役,歼灭藏军主力。拉萨当局从此不再提起武力抵抗中国人民解放军的话,也不再要求美国的军火武器援助了。

  刚刚成立的新中国政府当时就揭露了马克南的间谍身份:

  前迪化美国领事馆副领事马克南,勾结新疆匪徒乌斯满等,企图进行反对中国人民的间谍活动被揭穿后,新疆各族各界人民对美帝国主义卑劣罪行一致表示愤慨。……学生、青年、妇女等人民团体负责人也都一致斥责美帝国主义的阴谋活动,并号召提高警惕。新疆日报为此特于一月三十一日发表社论,痛斥美帝国主义的阴谋,号召全省各族人民,团结一致严加警惕,肃清境内国民党匪帮残余、美国间谍特务和反动分子。

  美国政府对于马克南-白智仁事件的处理颇值得玩味。马克南的遗孀佩格和前妻达雷尔(Darrell)都得到了通知。马克南的死讯先是登载在1950年7月29日的《纽约时报》上,随后又见诸美国的其他报纸。但是,没有人提到中央情报局和马克南西藏之行的真实目的。佩格后来发现,马克南不只是一名国务院的官员,而且还曾经效忠于另外一个机构——中央情报局。1951年11月,美国国务院决定为马克南被杀一事向西藏当局索赔5万美元。但是美国驻印度大使馆争辩说,这等于是向拉萨发出敌意的信号,是在西藏最需要美国帮助的时候抛弃了它,因而“在政治上是不明智的”。国务院最后放弃了这一索赔的要求。

  1950年马克南的在藏被杀,使得美国政府对于西藏噶厦这个距离遥远的神权政体有了更为真切的了解,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美国西藏政策的两难处境。它不啻是再一次提醒华盛顿,在当时的条件下与西藏当局联系是多么困难,而那个封建的政教合一的拉萨政权又是多么的无能、低效。如果说美国政府是因为扶植南京政府而丢了中国,谁能保证同样的一幕不会在中国的西藏地方重演?

  在拉萨,白智仁见到了驻藏多年,已经从英国“驻拉萨使团”负责人摇身一变成为印度“驻拉萨使团”负责人的英国人黎吉生(Hugh E. Richardson)。黎吉生毫不隐讳地承认,拉萨政权是一个早已过时的封建政权,西藏的统治者只是为数很少的一小撮旧贵族,西藏的农奴不满他们的统治。美国人与英国人一样清楚,这个政权从本质上来说,是比之南京政府更加扶不起来的。然而,由于它反对中国共产党,美国政府的决策者们便还是愿意支持它。马克南则成为美国这一对藏政策的牺牲者,也成为中央情报局海外殉职雇员的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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